黑甲卫长面色一沉冷冷“哼”了声,“好吵,该长个记性——”刀尖作势就要朝躯干挑动,不死也会落得个残。其间夹杂着当铺老板惊恐求饶声。
“且慢!”门口喧嚣声中分开两列,不疾不徐行来一席水色长绸,在阳光下暗纹熠熠。
清脆的环佩琳琅作响,大部分黑甲卫都认识,即便第一次见的,也能从那串雪白佩饰中央殷红的鸽血玉识出来人身份:是文通十二贤的端木江,赶至岐郡来调停书院和黑甲卫的矛盾。
虽然章倚剑平时受过不少端木江的好处,但黑甲卫能跟着喝汤的毕竟少数。何况今非昔比,文通门和黑甲卫的冲突一触即发,士兵都得了严令:三日集结大军是给文通门的下马威,在书院庇护下的小镇中偶有“冲突”也在所难免。
时局微妙,要不要给面子取决于所谓的“诚意”。
故而黑甲卫长阴阳怪气:“哟,惊动端木先生了。”
端木江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拢住手心:“军爷们要换铸币,何不来找在下?当铺重货轻资,他们自个拿不出足额钱币事小,耽搁黑甲卫的事,赔不起。”
黑甲卫长嘿笑:“端木先生总这样为人着想,该叫这些贱民都好好学——我等来换铸币,这当铺老板不老实,在商不言商,还想贿赂天子近卫,是不是该教训一二?”寒光闪烁的刀尖仍挑着小孩腰带,没把人放下。
倒打一耙的姿势太过熟练,也不知是平时勒索了多少户家总结出的“托词”。
“军爷想必知道。”端木款款道:“旧币各郡不同,朝廷早有拢铸统一新币之计。虽雕工繁简有异,但众地流通价值相同。届时不足色的、薄脆易坏的,在兑换新币后,反倒是得了便宜——也难怪当铺老板对军爷如此殷勤了。”
贪婪之念一旦升起便无可动摇,黑甲卫长意外惊讶,脱口而出:“这样说来,把次币换过去,反倒是他得了便宜?”也毫不顾忌承认“次币”的盘算。
人不要脸天下无敌,端木江微笑:“正是。”
他又亲切“指导”:“军爷可看好了这些薄币,虽欠缺精工,未来换新币反而更合算。”
黑甲卫粗暴把刚才换来的雕工繁丽的蜀郡币推回老板,又抢回他们自己先前的次币,把小孩抖下刀尖,道:“谢端木先生点拨。我等险些吃了大亏——”又恫吓着瞪了一眼老板:“看在端木先生的面子上饶你一次,以后再敢占人便宜休怪我们不客气——”
“不敢再财迷心窍了,定尊军爷的钧令。”当铺老板磕头如捣蒜,脑袋深深埋地。
直到黑甲卫走了个干净,端木江扶起当铺老板,见他抬头抹脸,原来是忍笑太厉害已经憋出了泪花。
黑甲卫真被端木江一顿忽悠,就把劣质轻钱当宝了。
端木正色:“黑甲卫不全是这样的傻子,等他们回过神来定会寻你晦气。还是得收拾好去外地避风头。此地马上有大变故。”
当铺老板作揖:“多谢端木先生解围。加入行会这些年受了您不少照顾,却没来得及好好感谢……”
“这些客套话都不必说。看你这盘算表情,我可提醒你。当铺货重不假,想要全收拾带在路上更危险。稳妥起见可寻此地某处藏匿。别这样看我——若我不能帮这个忙,还会来找你么?你铺中埋下多少资重,我便以一配一兑你通票,来日风头过去你回镇经营,我要这铺子五成的利。这买卖可做得?”
端木的考虑和计算太快,当铺老板反应了好一会儿,连忙跪下拜谢:“再好不过——端木先生太厚道了,埋下重货多危险。不需一比一来配资。您不必给足,来日利润您仍占五成,尊您为大老板。”
“配资和分成的事别改动,就这样说定,多告诉你无妨。你的货里有我要用的东西——话点到这里,快去收拾吧。”
当铺老板喜悦难言地去了。
-
当铺库房内堆放着许多古董器玩,端木江独自进入盘点。过了好一会儿,门又被轻轻一推,有别人跟着进入了暗室。
端木江回过头,手中朱砂石印差点摔落,进门的是一位披挂铁甲,戴着遮脸头盔的黑甲卫兵,精锐军士在执行最重要的任务时,才会匹配这样的装束。
“苏燧?”端木江难以置信瞪大眼睛,若不是苏照归与他同行下山来到当铺,刚才传讯的人也说苏照归要来库房找他,端木江差点以为黑甲卫又回来了。
铁甲覆身之人举起手摘下脸上面具,还真是苏照归。他的长发在头顶挽成很紧的圆髻,之前俊秀的眉目被盔甲衬得居然有几分勃勃英气。苏照归是清润舒朗的五官,但暗沉铁甲衬得他眉目轮廓更加分明。一时端木都有些回不过神来——
——分明几炷香前,还身着新赐的文通青云袍,一派衣袂翩跹的超尘之姿。